当科技回归制造本质,TPS如何驱动新世代汽车革命?

李兆华老师日前到中华经济研究院演讲,演讲主题是《以顾客为始的造车哲学:从丰田「良品廉价」看人工智能与净零时代转型本质》。由于人工智能、电动车与净零转型正在快速改写汽车产业。市场常以芯片算力、软件功能、电池续航与自动驾驶来判断一家车厂是否先进。但丰田的思考顺序不同,丰田认为科技不是起点,顾客才是起点;造车是服务顾客的方法,科技则是把车造好、把服务做好的一种工具。科技若离开顾客需求则只会剩下规格竞赛;回到顾客才会知道哪些技术值得投入、何时导入,以及它究竟要解决什么问题。

这套哲学可以追溯至1935年的「丰田纲领」。其中包含产业报国、研究创造、质实刚健、温情友爱与感恩报恩。它不只是一套企业伦理也构成丰田判断技术与经营方向的底层逻辑。从阿部修平在《丰田的掌门人组织革命》中提出的「三环模式」来看,企业必须由思想出发,化为具体行动,再创造顾客愿意付费的价值;环境改变时,产品会变、方法会变,但思想、行动与价值创造的循环则不能中断。

TPS最重要的精神是问题必须在初发的时候当场处理。丰田现场对细节的追求近乎痴迷,安灯、标准作业与持续改善,都是为了能让异常及早浮现。这种管理方式让每天的压力都很大,却能避免小问题累积成关厂、裁员等大问题。它不期待一位英雄靠「银色子弹」拯救公司,而是要求每个人、每天排除一点浪费、变异与不稳定。企业的长期竞争力往往不是来自一次突破,而是来自不让问题变大的日常纪律。

丰田今天的规模也不是理所当然。它曾是日本乡下、不易招募人才的小公司,经过数十年累积才成为全球车厂。成为大企业后,新风险反而是高学历白领与生产现场之间的距离。现场理解问题、节拍与顾客,办公室却可能只理解数字与报告。因此,丰田必须要不断提醒自己,不要因规模而失去创业时期的敏感度而落入大企业病的窠臼。

服务顾客也不只是造出好车。丰田强调在全球各地市场,都要成为「好的企业公民」。2010年美国召回事件让丰田反省若当地社会不把企业视为自己人,品牌在危机时就不会被顾客支持。企业能否长久不只看产品质量,也看它是否能创造就业、培养供应链、承担责任并响应社会需要。

因此,丰田正由汽车制造商走向对各地社会有意义的移动服务公司。Mobility 1.0关注不同动力与车辆本身,Mobility 2.0关注车联网、叫车与车内服务,Mobility 3.0则思考车、能源、信息、道路与城市如何整合。这也解释它对净零采取多路径策略。纯电动车是重要选项,却不是所有地区的唯一答案;Hybrid、PHEV、氢能、生物质燃料与高效率内燃机,仍可能依照能源结构、行驶距离、基础建设与顾客能力并存。净零不是押注单一技术,而是在不同市场找到可以实行及负担的减碳路径。

丰田一年约销售一千万辆汽车,内燃机车仍占相当比重,Hybrid则是核心优势,纯电动车目前较少。它的目标未必是无限制扩张,而是守住规模、创造新价值并维持获利。为此,关键不是盖更多昂贵工厂而是降低固定成本、提高生产弹性。同一条线若能生产内燃机、Hybrid与纯电车,就能因应市场需求变化,避免重资产在市场变化时成为负担。软件与AI的价值也应建立在这种永续制造基础之上。

创业精神,甚至每当丰田遭遇危机时总是会被重新提出的「良品廉价」,正是这套逻辑的核心。「良品」是顾客真正喜欢、可以长久信赖的产品;「廉价」不是低价倾销或偷工减料,而是以TPS消除浪费,以较低成本做出高质量。面对中国电动车的速度,丰田的节奏显得缓慢,但它思考的是全球平台、底盘共享、工厂配置与供应链整合。降低成本不是少锁一颗螺丝,而是让大、中、小型工厂依市场分工,让技术可以在全球各地大小工厂接近顾客并落地。

净零的另一个本质是先问这件事有没有必要做。产品若没有顾客需要,从采矿、运输、加工到报废所产生的碳排都是浪费。真正有效的减碳,不是把不必要的东西做完后再补救地节省,而是从源头取消无价值的活动。Woven City(编织之城)则把这种思考推向城市尺度,区分快速车、低速移动工具与行人路线,并整合地下物流、能源与数据网络,实验汽车如何从交通工具变成社会系统的一部分。

对于中国台湾,国瑞汽车是这套哲学的具体缩影。国瑞不只在台湾生产与外销,也透过TPS协助自行车、工具机等产业改善,累积制造人才与供应链能力。未来回销日本的意义不只是多卖几辆车,而是台湾工厂能否以「Made by Toyota」的质量、成本与责任,进入丰田全球生产网络。
然而,从丰田到全球的汽车产业,目前正面临五个转型难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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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,丰田当然有缺点,真正的优势是用安灯与管理机制让缺点被看见;纯电车销量较低,也反映它仍在准备可长期使用的弹性产线与获利模式。问题并不可怕,看不见问题、或看见后不处理才是企业最大风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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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,国瑞回销日本的关键是母厂全球配置、成本竞争力与质量责任。丰田所强调的不是「台湾制造」或「日本制造」卷标,而是「Made by Toyota」所代表的被顾客接受。台湾供应链的机会也不在于采购最昂贵设备,而在于用合适设备与长期累积的人力资源与技术,做出稳定质量、合理成本与持续利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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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,TPS的零库存并不是什么都不准备,而是确保「不可让后工程停线」的前提,再区分关键零件与一般零件。面对最低订购量、芯片短缺、地震或疫情风险,该准备以防万一的要准备,不该准备的要彻底降低。真正的TPS不是把库存责任推给供货商,而是与供货商一起改善生产批量、交货频率及供应链透明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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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,相对于目前眼花缭乱的新创公司,日本企业对采纳创新较为谨慎,因为它背负对既有员工、工厂与供货商的承诺成本。特斯拉或中国新创车厂可以从零开始设计产品与工厂,丰田却必须承担既有引擎产业、设备、人员与地方经济的责任。慢不一定正确,保守也可能形成组织惯性,但转型不能只追速度,还要处理既有的社会责任。时机是个关键,也许丰田在此也正以Just in time在思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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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,台湾生产的车回销日本,未必破坏丰田维持日本国内年产三百万辆的承诺。它更可能是一种全球产品分工:日本集中生产价格较高、附加价值较高的车型,台湾则承接适合本地生产、能分担日本产能不足的车型。丰田总部考虑的不是单一工厂的得失,而是日本东北、九州岛、台湾及其他生产基地如何组成更有韧性的生产网络。

AI与净零时代的真正考验,不是哪一家企业最快展示新科技,而是谁能把科技转化为顾客买得起、用得安心、社会承受得了的价值。TPS的力量正在于此:从顾客出发,让问题可见,消除浪费,降低固定成本,建立弹性,并让每天的改善成为组织习惯。对本地制造业的启示,也是从代工能力走向系统能力、从追随规格走向理解顾客的关键课题。

在当前的AI时代,科技重新服从制造与服务的目的就是让「良品廉价」不再只是旧时代口号,而是新世代汽车革命最务实的转型原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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